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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锋千转淬炼“定海神针”——水晶雕刻师刘凌峰东海守艺记
  作者:阳洋 视频:串云 刘莹  

2026年春天,海南东方市的三月三主题展上,一根净高一米的水晶金箍棒吸引了无数目光。铜条发晶如金丝缠绕,七彩胶花似浪翻涌,整根棒身通体金光璀璨——这是刘凌峰历时一年打磨的水晶力作《定海神针》。

很少有人知道,这件作品的原石,最初是被朋友随手扔在鱼池边的“边角料”。“朋友一直没构思好这块料子能做什么,就把它丢在那儿。”刘凌峰偶然去他家茶聊,一眼相中了这块被遗忘的石头。“我脑子里一下就蹦出想法——我从小就喜欢孙悟空,一直想做一根金箍棒,盘两条龙,做成定海神针的造型。”于是,这块朋友原本打算卖给别人做水晶柱的“边角料”,被他当宝贝请回了家。

这块原石来自巴西,属于白幽灵水晶,还裹着意想不到的铜条发晶。精心雕琢的“金箍棒”,大大小小的铜条发晶穿插其间,其中七八根粗壮异常,恰被安排在棒身插入“海水”的部位;翻涌的浪花里又布满七彩胶花,迎光一转,满眼粼粼。刘凌峰以刀为笔,循着天然纹理,把这块亿万年的晶石,琢成了刚正挺拔、晶光潋滟的“定海神针”。

一器在手,可镇沧海横流;一柱擎天,自有天地万千。

金箍棒,在《西游记》里本就属于东海龙宫的镇海之宝。刘凌峰在江苏东海县扎根十余年,如今带着“定海神针”远赴海南,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山海的呼应。

从木雕之乡到水晶之都

刘凌峰的老家在福建莆田仙游县度尾镇,这里是“八闽雕龙始祖”郭怀的故里,木雕技艺延续了数百年。“小时候,左邻右舍几乎家家做雕刻。”他回忆,寒暑假常被寄在姑姑家,看姑姑画画,他便在一旁信手涂鸦。受到艺术熏陶的刘凌峰,小小年纪就拜民间木雕艺人李建彬为师,正式拿起了刻刀。莆田木雕讲究大刀阔斧、干脆利落,几刀下去,作品的筋骨便立现眼前。这段学徒生涯虽不长,却为他后来“先见格局、再落细刀”的创作打下了底子。

后来,师父转型水晶雕刻,刘凌峰也随之跨进另一片天地。木材质温、可顺势借力,水晶却硬朗凌厉——打坯、粗磨、修型、抛光,一道道工序繁复枯燥,高速打磨扬起的晶粉也较伤人。“漫长打磨磨去的不是石头,是心里的毛躁”,刘凌峰深有感慨地说。2012年前后,他随师父来到“世界水晶之都”东海,在曲阳镇安顿下来。“这里安静,适合跟石头慢慢相处。”

初到东海,技法壁垒一道接一道。他就泡在老匠人的作坊里,从开料、粗磨、抛光重新学起,一天在机器前坐上十几个小时,手上的茧换了一层又一层;又把木雕的线条美学带进水晶创作,针对晶料特性改制刀具,做出杆长头尖的雕刻刀。此后,他又先后师从玉石雕刻名师柯加乐、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陈礼忠,把寿山石的俏色巧雕与水晶的通透质感揉在一起,渐渐走出自己的艺术之路。

与玉雕、木雕的千年文脉相比,水晶雕刻是一门年轻的艺术。但也正因“年轻”,它少有窠臼,可以把不同工艺往一块儿磕。刘凌峰常说:“中国艺术之美不在于新,不在于奇。传统手艺更需要的是传承——传承下来的不仅是工艺之美,更是传统文化通过新时代工匠的思考、创意、胆识,所体现出的民族精神与时代意义。”这句话,后来成了他每一次面对原石时的尺子。

“东海给了我创作的沃土。”他总说这是双向奔赴:东海封存境内水晶矿脉、珍护天然资源,和他“顺料而行、不与天工争胜”的理念恰好合拍;而他带来的闽派技艺功底,也让东海水晶雕刻多了一重来自南方木雕与石雕的笔墨气。2018年,他在早年“欣峰水晶工作室”的基础上创办连云港祥巨水晶有限公司,把创作、带徒与传播慢慢拧成一股绳。

刀锋千转处,晶魂破石出

刘凌峰的个人艺术展厅里,在最醒目的位置安放着两件作品——被中国工艺美术馆永久收藏的《金刚橛》,以及入驻中国国家博物馆的《生命的呼唤》。前者见传统功力,后者见破界胆识。

《生命的呼唤》源于一块父辈积存的东海“绿幽灵”原石,晶体里裹着稀有的绿泥石包裹体,一抹天然的翠绿像深山忽明忽暗的林子。面对这块不可复见的晶体,他没有走常规的外雕路子,而是邀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曹志涛联手,挑战几乎失传的人工内雕内绘:先以隐藏式打孔法掏膛塑形,再用自制的狼毫钩笔探进晶壁内侧,反向画出一只猛虎。绿幽灵的天然翠绿成了它的山林,水晶的澄澈成了它的空气——虎踞其间,动静相生。

2023年,这件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,成为首件入驻“国博”的东海水晶雕刻作品,评委称其“开创了玉雕工艺与传统水墨艺术相结合的新形式”。水晶雕刻这门年轻的艺术,正是凭着精美绝伦、璀璨夺目的表现力,在短短十几年间,从地方手作走进了世界艺术品的视野。

在刘凌峰看来,水晶雕刻的精髓始终是“因材施艺,天人合一”。他不愿跟原石较劲:冰裂可化流云,棉絮可成雾霭,包裹体不是瑕疵,而是水晶自己藏好的伏笔。“每一块水晶都有自己的语言,我只是一个翻译者。”

以晶造像,接续古老技艺的香火

“祥巨”二字,取“祥瑞造像、巨匠精工”之意。刘凌峰以佛造像、敦煌塑像系列为创作内核,把石窟造像的雍容与水晶的通透相接,又融入国画留白,追求“石中有画、晶内藏景”的艺术境界。创业路上,他也撞过原料损耗、精工与量产拉扯、低价水晶恶性竞争的墙,但最终没有往下走——“石头经不起糊弄,手艺更不能。”他守住天然整料、守住宋式造像的雅正,用收藏级大件立标杆,用定制款接住真实需求,再借电商把水晶文化讲给屏幕那头的人听。如今,他的敦煌塑像系列、佛造像被多家美术馆与寺院馆藏,“祥巨”也成了东海高端水晶造像的一个坐标。

刘凌峰不停地向前奔走,他要做的不仅是把自己“立”起来,更想把师傅们“手把手教”的老技艺接回当下。他在工作室带徒、进职校授课、把直播间变成科普现场,让年轻人先懂晶性、再摸刻刀。古老又年轻的“技艺”,就这样在一双手和一双手之间,慢慢续上了香火。

匠心守艺,刻刀永在时光里游走

二十出头,便拿下国家级高级技师,是业内颇受关注的青年匠人;未及而立,荣获评“全国技术能手”;接着不久,又获评正高级工艺美术师;身后一长串硬核印记熠熠闪光——作品入藏多个国家博物馆,荣获50余项国家、省级奖项,央视《匠人匠心》镜头聚焦那双沾着晶粉的手……可褪去光环,刘凌峰还是那个坐在雕刻机前的“新东海人”:一手水枪,一手钻头,日复一日,与水、与晶、与自己对话。

夜深,东海曲阳镇赵庄村的工作室灯还亮着。刻刀琢进晶体,声音清脆悠长……跟亿万年石头亲密相伴是刘凌峰最享受的时光。从福建仙游一路雕到江苏东海,十余载过去,当年那个“涂鸦刻木”的少年,早已把根深深扎进了这片晶土。

一块被扔在鱼池边的边角料,终成了“定海神针”。这何尝不是刘凌峰自己从艺之路的写照——不靠“新”、靠“奇”站稳,而是把传统技艺的香火续上,再让自己的这一握,成为其中一段微微发光的纹路。

天将明,他关掉机器,指尖拂过佛像身上柔和流畅的线条,轻声说:

“水晶不说话,我就多坐一会儿,等它开口。”

晶石有声,不过是刀锋千转之后的事。

编辑:刘莹  责编:蒋雪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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