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顾铭,正高级工艺美术师,中国玉石雕刻大师、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,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(扬州玉雕)省级代表性传承人,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,扬州云石斋玉文化有限公司技术总监。深耕扬州玉雕三十六载,承世家文脉,融笔墨诗心于刀工,以文人意趣重塑山子雕当代风貌,著有《空山新玉扬州梦:顾铭玉雕之道及作品鉴赏》。
玉是凉的,可刻玉的人,心里是有温度的。
世间至美之事,大抵皆是寒凉器物,承温热人心。一块沉默无言的玉石,本无悲欢诗意,唯有遇上心怀赤诚的匠人,方能承载岁月深情。扬州玉雕名家顾铭的半生,便是一场以初心为炬、以刀笔为媒,渡顽石成诗的修行。
2016年春日,运河两岸草木葳蕤。顾铭觅得一方温润的俄罗斯碧玉,并不急于下刀,日日静坐案前,与原石默然相对。彼时妻子高龄怀胎,全家人心底满是忐忑与期盼,千言万语难以诉说,他便将这份柔软的祈愿托付刻刀。
刀起刀落,温情凝于纹路之间。玉石之上,母亲屈膝静坐,环拥稚子、俯首相吻;孩童依偎膝前,仰脸相望,满眼纯真。这件《母子情深》玉雕舍弃繁复纹饰,不炫技法,只用朴素构图留住人间至爱。数月之后,孩子平安降生,这块碧玉也成了独属于这个家庭温暖的印记,是顾铭把生活里的深情,刻入石头的见证。

玉是凉的,手艺是有温度的
运河汤汤,滋养扬州千年玉韵,“天下玉,扬州工”的美名绵延至今。一代代匠人守灯执刀,把冰冷原石雕琢成承载东方审美的佳作。
顾铭生于书香玉艺世家,文脉与匠心自小浸润骨血。祖父顾伯逵是扬州画坛名家,善绘灵猴,笔墨间尽是文人留白之趣;父亲顾永骏,被誉为当代山子雕第一人,凭着数十年钻研,让一度断层的山子雕技艺重获新生。少年时的顾铭,一边在祖父案前观丹青布局,一边在玉雕车间静听砂轮流水,笔墨意境、琢玉初心,悄悄滋养出他温润清雅的文人气质。

旁人以为世家子弟学艺一路坦途,事实却不然。1990年,二十岁的顾铭进入扬州玉器厂,放下光环,从最基础的学徒做起。磨料、修坯、打磨,工序枯燥重复,震动震得手臂发麻,锋利玉料常常磨破指尖,伤口遇水便刺痛难忍。他只平淡对之——琢玉无捷径,唯有沉下心、耐住性子。整整六年蛰伏苦修,1992年转入研究所后,他慢慢挣脱临摹的束缚,开始拥有属于自己的创作思考。

在顾铭心中,玉雕是严苛的减法艺术。丹青落笔尚可修改,玉石雕琢一刀定局,分毫失误,整块原料与心血便付诸东流。所以每遇原石,他必先静心读懂它的肌理、皮色与气韵,顺石性而赋形,不强行雕琢。
早年临摹父亲的山子雕,他早已深得神韵,复刻之作在市场上颇受欢迎。但父亲一句叮嘱点醒了他:不要一直跟在我的身后跑。
顾铭豁然明白,传承不是原样复刻,而是接过火种,走出属于自己的新时代道路。离开熟悉的玉器厂独自创业,起步之时原料不稳、客源寥寥,他只能承接来料加工,靠着扎实刀工与真诚,一点点积攒口碑,守住文化匠人的本心。
每一块玉,都有一段命中相逢的缘分
顾铭始终相信,玉雕师和原石,是一场难得的相逢。每一块石头,都在等候懂它、惜它的人。
早年在河南玉石市场,一块裹着厚皮、样貌粗朴的碧玉吸引了他。同行都未看出其内里风华,劝他不要入手,可顾铭凝望原石的一刻,层叠山峦、缭绕云烟的画面已经在心底成型。他笃定,这块玉与自己有缘。
后来,这块无人看好的原石化作《云高山翠》作品:山峦错落、空灵幽远,尽得山水留白之妙,一举拿下第三届百花奖金奖,顽石终成佳作。

在顾铭眼里,世上本无废料,只有尚未被读懂的美石。工作室里曾收着一块不规则的糖白玉边角料,旁人眼里毫无雕琢价值。他舍不得辜负这块天然玉石,时常取出端详揣摩,顺着天然糖色与弧度构思布局。经年沉淀打磨,边角料蜕变为意境悠远的《玉舟盈辉》。一颗惜玉之心,一双善观山水的眼,便能化寻常为诗意。

顾铭的玉作,也常藏着一家人相通的审美默契。曾有一件大漠题材作品,戈壁辽阔,绿洲隐于苍茫之间,驼队缓缓远行,意境静谧辽远。刀工构图都已完成,器名却迟迟未定。修习艺术的女儿静静观赏许久,轻声道出一句:绿洲深处听驼铃。
一句话恰合作品气韵,诗意悠然。父女之间这份审美共鸣,让玉石又多了一层怡人的温度。

2002年,顾铭与父亲合作的《潮音洞》斩获首届“天工奖”金奖。这份荣誉,是他跳出父辈光环、形成独立风格的里程碑。此后多年,他持续探索,传统山水、历史风物、当代温情皆入刀下,《彩云追月》《人寿年丰》等佳作接连问世。父子两代大师一脉相承、各有风采,也成为扬州玉界一段佳话。


琢玉,亦是琢心、琢岁月
在浮躁的行业之中,顾铭保留着独属于自己的习惯:不用打印稿,手持毛笔蘸墨,直接在原石上勾勒构图。
于他而言,扬州山子雕不是简单工艺劳作,而是立体的中国画。国画讲究虚实藏露、疏密留白,这份文人美学,被他尽数融入刀下。他常说:玉雕师心中有山水,刀下才有山水。心底若无天地诗意,玉石便没有灵气。
谈及父亲那一代人,他满怀敬重。当年复原失传技艺,条件艰苦、资料匮乏,父辈凭着一腔热爱在荒芜中拓路,才把山子雕的火种交到后辈手上。

走过数十年从艺路,顾铭慢慢悟透琢玉的真谛:技法只是骨架,立意、情思与共情,才是作品长久的灵魂。琢玉,归根到底是琢心。日复一日打磨顽石,亦是日复一日沉淀心性。他不排斥市场,却始终守住底线:生意归生意,创作归创作。他见过不少作品一味堆砌纹饰、炫示刀工,繁复精致,却缺少意境与情感,徒有形而无魂。
顾铭的玉雕走的是文人简约之路,该精细处毫厘不苟,该留白处大胆放空,让玉石本身温润的质感自然流露,不刻意喧宾夺主。
三十年心事,尽刻一石一玉间
从二十岁满身锐气的学徒,到如今温润儒雅的大师,三十余年光阴,顾铭朝夕与刻刀、玉石相伴。刀下既有苍茫云海、江南河湖,也有烟火人间、脉脉温情。
多数赏玉人执着料子贵贱、技法巧拙,顾铭却习惯先读懂石头。雄浑大料便承载山河磅礴,小巧玉料就描摹人间温情;即便是微小边角,只要寻到合适表达,也能生出动人意境。

他的工作室常年堆放原石,有的构思成熟静待下刀,有的静静搁置数年,等待心念相合的时机。深夜灯下,他常常独自和原石相对,清水滴石,时光缓慢,在安静里沉淀匠心,等候灵感。
常有人问他,琢玉半生,最难的是什么?
不是掌握繁杂刀法,也不是把控构图造型。他的答案朴素而动人:最难的,是把人间的温度、心底的热爱与深情,妥帖安放进一块冰凉沉默的石头里。
《母子情深》封存阖家期盼,《云高山翠》是初见原石的心动,《玉舟盈辉》是善待每一份石缘的赤诚。他半生坚持的,不过一件事:尊重玉石与生俱来的模样,读懂它、成全它,不负相逢、不负热爱,以刀为笔,把属于石头本身的诗意还给时光。
这便是扬州玉雕代代相传的匠心。一刃刻山河,一笔写扬州。这位运河边成长起来的文人匠人,将半生心绪、一腔热爱尽数藏于玉中,让古老的扬州工,在今天依旧温润生辉,诗意绵长。(彭洪宽/文 刘莹/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