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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晓平:一针一线绣出的“生命”
  作者:刘芳 蒋雪梅 编辑:刘莹  

扬州人过日子,讲究。

吃早茶,包子要捏出数十道细褶;听评话,说表须抑扬顿挫;做件衣裳,盘扣也得对得齐齐整整。这份刻进骨子里的秉性,到了吴晓平手里,便化成了一根针、一缕线,以及一坐便是五十余年的绣架。

在扬州非遗珍宝馆,吴晓平领着我们看她的作品。她脊背挺直,步伐轻快。介绍起作品来,话里带着一股子兴致。

“知止而后有定,定而后能静,静而后能安。”五十余年俯身绣架,丝线在指尖千万次起落,磨出来的不止是技艺,更是一副从容的筋骨、一颗安定的心。七十二岁而身姿不衰,是手艺本身润出来的——手上有了针线,心神便有了去处,人也跟着有了精神。

她说:“人这一辈子,有一个字太重要了——爱。不是爱它的价值,是从灵魂深处生出的那种喜爱。”这话,她说了几十年,也绣了几十年。说的人和绣的人,是同一个人;就像她手里的针和线,分不开。

针线笸箩里的种子

吴晓平的刺绣启蒙,来得寻常,却也仿佛命中注定。

小学三四年级,放学归家,外婆总坐在窗下绣花。那时没有电视,性情安静的她便凑过去,帮着递针引线。外婆育有五子女,五子女又开枝散叶,虎头鞋、猪头鞋,一大家子的活计总也忙不完。她一双一双跟着做,指尖的触碰,便是最初的缘分。

“那时哪里懂什么艺术?就是觉得好玩。”她笑着回忆。

谁也没想到,这一碰,就是一辈子。后来,她被选入扬州绣品厂精品小组。带她的师傅,是扬州刺绣界声名赫赫的陈淑仪。

那颗刺绣的种子,就这样从外婆的针线笸箩里,落进了她心里。从此,生根发芽。

八个月绣牡丹,一辈子的底

陈淑仪是大户人家出身,自幼看遍名家字画,眼界不凡。上世纪六十年代,众人都做实用品、装饰品,她偏选了任伯年的《雪中送炭》作绣稿。那是文人画,有格调,有筋骨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选题——这是扬州刺绣与文人画之间,一次定调的握手。

“从那时候开始,我们扬州刺绣的定位就确定了——专攻文人画、名人画,讲究意境。”吴晓平说。器物因文饰而精巧,手艺因心性而通玄。扬州刺绣的“魂”,便在这针线起落之间,寻觅画意与针法的温柔和解。

进了精品小组,吴晓平以为自己已是熟练工。陈淑仪却让她单练牡丹花,一练便是八个月。

枯燥吗?当然。然而多年后回望,那八个月太值了——套针混色、丝理转折、排针疏密,别人求而不得的功底,她一针一线磨了出来。扬州刺绣讲究丝路的流转、花瓣的翻卷,讲究平整光齐、色彩过渡,“翻过去的花瓣部分虽小,却要饱满”。这些不是道理,是口诀。不是听懂的,是绣懂的。从此,落针有了底气。这口气,成了她往后半个世纪的底。

更幸运的是,她的丈夫是画中国画的。两人同在一个单位,他负责遴选画稿。“他眼光比我高,从绘画的角度帮我挑。我再看适不适合刺绣,能不能用针法表达。”一个懂画,一个懂绣,琴瑟相谐。这份相知,也一针一线绣进了她的作品里。手艺和爱,本就该长在一起。

“笨”功夫,巧心思

吴晓平说自己笨,“马后炮,事情过去了才能想出正确的道理”。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她心里一直装着活儿。笨,是她对自己的谦辞;琢磨,是她一辈子的常态。

初学双面绣时,绣一个简单的小景——山、月亮、一个人,她发现反面针脚总是斜的,怎么都弄不好。下班路上,她边走边想,送师傅回家也一路探讨。她琢磨:若是正面也斜一点,反面的效果会不会就好看些?

第二天一试,果然,正面略略带斜,反面的视觉效果却恰到好处。一个小小的念头,撬开了一扇门。

“边学边做边动脑筋。”她说。从那个小小的试验开始,她渐渐做复杂的作品,一步步形成了扬州仿古山水双面绣的独特风格。手艺的进步,从来不是等来的,是一针一线琢磨出来的。

她不光琢磨针法,还琢磨装裱。绣《雪景寒林图》时,巨幅作品体量庞大,她怕普通画框压不住,主动提出用漆器的雕漆做框,还镶了一道宋锦。艺术本是相通的,她不让任何细节掉在地上,材美工巧,各得其所。在她眼里,一幅绣品,从第一针到上墙最后一刻,没有哪一步可以马虎。

绝境处,只要绣架

1998年,厂里改制。吴晓平四十五岁,到了内退年龄。

厂长说:“现在都有电脑绣了,你们回家吧。”

这是时代对一个手艺人的“通知”——机器来了,你可以走了。吴晓平回忆到这里,声音沉了下去。她说:“我不要工资,就在这里做。”厂长还是摇头。她又说:“我刚带的徒弟,才成雏形,才有一点感觉,我不能把她丢了。”跟我们说这话时,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。

最终她还是被劝回了家。一同伤心的,还有几位师姐妹。“当时很绝望,觉得一辈子的努力全没了。”

这不是一个人的困境。那个年代,多少手艺人被时代的浪潮拍回岸上,一身本领,无处安放。回到家中,吴晓平把自己关在屋里。丈夫懂得她,说:“吴晓平,你别这样。你要相信自己。你以后,可能就是创造文物的人。”

这话让她有些难为情,却像一根绳索,把她从绝望中拽了出来。她如石间劲竹,咬定青山,哪怕脚下碎石满地,也要倔强地生出新枝。

不久,扬州漆器厂建立了扬州民间艺术馆。漆器厂厂长三次登门考察。最后一次,他问:“你来吗?”吴晓平什么条件都没提。“只要让我做刺绣,我就愿意。”

1999年4月18日,她正式进馆。带着一个徒弟、一个妹妹,在艺术馆里安下了绣架。

在那里,她绣出《蓬莱仙境》,画面气势磅礴。2000年,这件作品被带至北京世纪坛展览,与常州萧剑波的牙雕一道,获文化部领导高度赞誉,后来以54万元高价被美国贝宁博物馆收藏。接着她又绣了《九成宫》巨幅双面绣,同样被贝宁以200万元收藏。

这些钱,她分文未取。“我当初来就没谈工资。作品卖了是单位的,我的价值,体现在扬州刺绣被世界认可了。”说这话时,她语气平静。“想到师傅这么把我教出来、重点培养,我真的舍不得放弃。”

功名如浮云。她争的,从来不是这些,只是一方绣架、一缕丝线。争到了,就安安静静坐下来,绣自己的命。

一句话,一盏灯

1998年,吴晓平的一幅作品,被一个人看到了。

这幅作品叫《华岳高秋》。原画的山水,到了她针下,山石有了肌理,林木有了呼吸。传统针法在她手里出没,用线不虚,运色不浮,把画里的笔墨神韵绣了出来,不张扬,却处处到位。

看到它的人是江苏省工艺美术行业协会的一位负责人,担任过数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选的专家委员。他站在这幅绣品前,说了一句话:“我搞了20年的工艺美术,见过无数好的作品,但此刻还是被这幅绣品深深震撼了!”

这不是场面上的客套。他登门亲自为作品拍照,把她家的丝绒窗帘摘下来当背景布,趴在地上找角度。后来,他又把这件作品送去参加1998年江苏省赴台湾工艺精品展。

“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对我的评价,给我的信心。”吴晓平说起这些,眼中闪着光。那是一个手艺人在默默耕耘多年后,突然被一束光照到的感觉。这句鼓励的分量,足以让一个手艺人把腰杆挺得更直,把针捏得更稳。

2000年,有人为这幅作品出价50万元。那个年头,50万能在扬州最好的小区买下一套房。

吴晓平没卖。

“卖掉我可能就再也做不出来,就算做出来又是另一件。”这话很轻,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可一个“不”字,压住了50万。在她心里,这件作品不是商品,而是她生命的一部分。

她没有把她的成果归结为自己的坚守。她说的是:“我觉得自己还是非常幸运的,有太多人被埋没了。不是你努力就能成功,这不是我个人的努力,这是几代人的努力。而且我赶上好时代走到了这一步,师傅在天之灵肯定也为我骄傲!”

镜头轻轻移开的时候,吴晓平把最亮的光,给了师傅陈淑仪,给了那些藏在绣绷后的无名绣娘。她总说自己幸运,是传承链上刚好接住的那一环,从外婆的手,到师傅的手,再到她的手,这根绣线从来都没有断过。那些没说出口的感激,对指尖技艺的敬畏,都揉进了她握紧接力棒的力度里,让这条文化的纽带,系得比从前更紧、更牢。

享受绣架前的时光

吴晓平七十二岁了。只要拿起针,手依然稳,眼神依然亮。

她端坐工作室中,手指拈针,穿过薄如蝉翼的绢面,动作轻得像为婴儿掖被角。年岁渐长,视力衰退,这是诚实的。然而针一入手,她的眼神便亮了,姿态轻盈,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稳稳托起。

“我做这份工作,真的很幸运。”她说,“坐在绣架前,是享受。不是为了钱赶工,不是被订货催着走。安安静静地绣,跟画说话,跟自己说话。”说这话时,她不像一位手艺人,倒更像一个种了一辈子花的人,坐在花园里,什么也不想,只看花开。花开了,日子就值得。

她享受的,不是作品卖了多少,而是刺绣艺术本身的价值。“你若只为钱、为赶时间、赶价格,就会很累,那个价值,你就享受不到了。”这话朴素,却道出一种生存哲学——活计不止是饭碗,更是一种活法。

她说,扬州人做什么都讲究。吃菜讲究刀工火候,看戏讲究一腔一调,做刺绣,当然要讲究到每一根线条的虚实、每一处针脚的落点。“人就应该往好的方面做,什么都要往好里做,那才能越来越好。”在她口中,讲究不是苛求,是本分。

这份“讲究”,她从外婆那里接过来,从师傅陈淑仪那里接过来,又递到了徒弟手中。改制时,她不舍得把刚带出感觉的徒弟丢掉,宁愿不要工资也要留下。后来到了艺术馆,她带着徒弟、妹妹,一做又是十多年。一条手艺的血脉,就是这样一双手接一双手,传下来的。

她说:“我觉得,我没有辜负扬州刺绣几代人的努力。”

这句话很轻,也很重。轻,是因为她随口说出;重,是因为她用了一辈子来称它。

一棵树

站在《雪景寒林图》前,她安静地看着那些丝线织出的雪意,轻声道:“我只想留下好的作品,让扬州刺绣被大家看到。”

刺绣养了她一辈子。她也把一辈子,给了刺绣。

扬州人讲究。吴晓平用一根针,把这份“讲究”绣进了每一寸绢面,也绣进了自己的风骨。如今她坐在那里,安安静静,穿针引线,像一棵树——根扎得深,枝叶便自然舒展。她的生命,早已与那些丝线长在了一起。

这棵树站在扬州,也站在中国手艺的长河岸边。河水滔滔,她只管低头绣自己的花。可那些花,早已开过了河岸,开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
责编:蒋雪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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